眼前的世界都在動,果蠅怎麼知道自己轉彎了?
如果有一天,你看到一隻果蠅走得歪歪斜斜,先別急著笑牠是路痴。牠可能也很無奈:「我明明只是想走個直線,怎麼整個世界都在往後跑?」
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,但對果蠅來說,這句話還真有幾分道理!
想像一隻果蠅正沿著狹窄的通道往前走。雖然兩側的牆壁一動也不動,但在果蠅眼中,周圍的景物卻不斷向後掠過。這種因自身移動而產生的視覺運動,稱為光流(optic flow)。當果蠅直線前進時,左右兩側的視野大致會出現對稱、由前往後的光流。
但如果果蠅在前進的同時,身體稍微偏向一側呢?這時,轉向產生的旋轉光流會疊加在原本的平移光流上,使左右兩眼看到的影像運動不再對稱。然而,前進速度越快,平移造成的光流也越強,轉向所產生的細微差異就越難分辨(圖1)。
那麼,果蠅的大腦究竟如何從這些混雜的訊號中,察覺自己正在偏離方向?2025年發表於Nature Neuroscience的研究《A competitive disinhibitory network for robust optic flow processing in Drosophila》,便試圖解開這個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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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1、前進與轉向產生的光流,以及神經元對不同光流的反應。左:前進速度增加時,左右眼的旋轉光流差異更容易受到平移訊號干擾。中、右:DNp15比HS更能區分旋轉與雙眼對稱的平移刺激。 |
從視覺訊號到轉向控制
研究團隊首先觀察果蠅視覺系統中的horizontal system(HS)神經元,以及與它相連的下行神經元DNp15。HS能偵測水平方向的影像運動,但同時會受到前進與旋轉光流影響。相較之下,DNp15對雙眼對稱平移刺激的反應較弱,卻保留對旋轉刺激的敏感度(圖1中、右),這代表視覺訊號傳到DNp15之前,可能已經經過某種篩選。
而為了找出背後的機制,研究者利用神經連結體(connectome),追蹤 HS 與 H2 神經元的下游網路。他們發現,訊號不只是直接傳往 DNp15,中間還存在 bIPS、uLPTCrn、H2rn 等具有抑制性連結的神經元,形成複雜的回饋迴路(圖2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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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2、H2–HS神經網路的連結架構。展示HS、H2與中間層神經元的連結,以及通往DNp15等下游神經元的路徑。 |
抑制訊號,反而能讓大腦看得更清楚?
研究團隊接著利用雙光子 (two-photon) 鈣離子成像,觀察不同神經元對光流的反應。結果發現,uLPTCrn與DNp15對旋轉刺激具有較高選擇性,但bIPS卻對雙眼對稱的前向平移相關刺激(bilateral front-to-back,bFtoB)特別敏感(圖3)。但為什麼一個負責辨認轉向的網路,反而需要對前進相關的視覺運動特別敏感的神經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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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3、H2–HS網路中不同神經元的光流選擇性。圖中呈現bIPS偏向雙眼對稱運動,而uLPTCrn與DNp15更偏向旋轉刺激。 |
關鍵可能就在「去抑制」(disinhibition)。當一個抑制性神經元抑制另一個抑制性神經元時,反而可能間接增強下游的活動,有點像是踩住煞車的人,自己又被另一個人踩了煞車。
研究者則進一步利用FlpStop干擾bIPS的GABA-A (抑制型) 受體訊號,發現bIPS對雙眼對稱bFtoB刺激的反應反而下降 (圖4)。此外,當DNp15的GABA-A受體訊號受到干擾時,它對混合光流的反應也變得更接近上游的HS (圖5左)。這些結果顯示,抑制性訊號並非單純降低神經活動,而是參與調整不同光流刺激的選擇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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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4、抑制性輸入如何影響bIPS的光流反應。比較正常與GABA-A受體訊號受干擾時的反應,顯示 GABAergic 抑制性輸入有助於調節 bIPS 對雙眼對稱光流刺激的反應與選擇性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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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5、抑制性訊號對混合光流處理的影響。比較DNp15等神經元在不同前進速度下的反應,顯示GABA-A受體訊號參與調整旋轉與平移混合刺激的處理。 |
神經元之間的競爭,讓轉向訊號更明顯
研究團隊進一步建立模擬果蠅行走的計算模型,測試bIPS與uLPTCrn之間的交互抑制如何影響DNp15。
模型顯示,完整網路能讓左右DNp15在前進時維持較明顯的活動差異,但移除 bIPS,或同時移除bIPS與uLPTCrn後,這種不對稱性就會下降(圖6中)。而在模擬的不同前進速度下,完整網路仍能保留這些差異(圖6右)。研究者因此提出「競爭性去抑制」(competitive disinhibition)機制。根據模型推測,bIPS 與 uLPTCrn 之間的回饋性抑制作用,可以調整左右 DNp15 的活動不對稱性,幫助神經網路在強烈的前進光流中,保留與轉向有關的視覺訊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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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6、競爭性去抑制的計算模型。左:為模型架構。中:顯示移除bIPS後,左右DNp15的活動不對稱性下降。右:呈現完整模型在不同前進速度下的結果。 |
真的會影響果蠅走路嗎?
最後,研究者利用Kir2.1鉀離子通道抑制DNp15或bIPS的神經活動,觀察果蠅的行走路徑。
結果發現,當只有左側或右側的DNp15被抑制時,果蠅在原本相對筆直的前進過程中,會出現朝向另一側的路徑偏差,並且單側抑制bIPS也出現類似現象(圖7)。相較之下,未抑制或同時抑制雙側神經元時,並沒有觀察到相同的系統性方向偏差。這說明左右神經活動的平衡,確實與果蠅維持前進方向有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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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7、抑制DNp15或bIPS後的行走路徑變化。左:DNp15操作後的行走軌跡。中、右:比較單側及雙側抑制後的方向偏差。 |
這篇研究有趣的地方,在於它讓我們重新認識大腦中的「抑制」。原本看似只是阻止訊號傳遞的機制,透過神經元之間的競爭,反而能幫助大腦從混雜的視覺資訊中,找出真正重要的轉向訊號。
當然,競爭性去抑制在自然移動時的完整運作方式,仍有待進一步驗證。但至少這篇研究告訴我們,果蠅能維持方向,靠的不是單一神經元特別厲害,而是整個神經網路的相互配合。
所以下次看到果蠅走得歪歪斜斜,也許不一定是牠不認路,而是牠的大腦正忙著從眼前不斷移動的世界裡,努力找出正確的方向。
聲明:本文使用AI輔助編輯
撰文:黃品喆
原始論文:Erginkaya, M., Cruz, T., Brotas, M., Marques, A., Steck, K., Nern, A., ... & Chiappe, M. E. (2025). "A competitive disinhibitory network for robust optic flow processing in Drosophila". Nature Neuroscience, 28(6), 1241-1255.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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