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腦如何在一瞬間記下「要去哪裡」?

走在夜市裡,一陣雞排香氣飄來,你轉頭朝那個方向走;幾步之後人潮把氣味沖散了,你卻還記得該往哪走。這件小事背後藏著一道神經科學難題:一個「目標方向」必須在聞到氣味的瞬間寫進記憶,在氣味消失後穩穩維持,等任務結束又要能立刻清空。穩定與靈活,往往是互相拉扯的兩件事。

果蠅也懂這招。紐約大學 Katherine Nagel 團隊讓果蠅在一顆浮在氣流上的小球上行走,並用可旋轉的送風管模擬從固定方向吹來的風。風中一帶有蘋果醋的氣味,果蠅就轉向上風處直直前進,氣味關掉後還會沿原方向再走好幾秒。果蠅腦中負責導航的中央複合體(central complex)裡有一個內建羅盤:一群神經元的活性在環狀結構上聚成一個「活性團塊」(bump),果蠅轉身時團塊跟著移動,像指針一樣標示當下的朝向。不過羅盤只回答「我現在朝哪」;要記住「我想往哪」,得另找地方存放。

神經科學家長久以來認為,短期記憶靠的是「吸引子網路」:一群彼此回饋興奮的神經元,被刺激一次後就能自己維持活性,像一顆滾進凹槽的球停在原地。麻煩在於,凹槽挖得越深,記憶越穩,球也越難推出來,網路一旦啟動就很難關掉。理論模型因此常假設有一道「閘門」決定何時寫入、何時清除,但真實大腦裡的閘門長什麼樣子,一直缺乏直接證據。

研究團隊把目光放在中央複合體扇形體(fan-shaped body)裡的兩種神經元:hΔK 與 PFG。兩者在扇形體的每個欄位內彼此回饋連接,整體圍成一個環,這是中央複合體裡數量最多的雙向連線。雙光子鈣離子影像顯示,聞到氣味時兩群細胞會在同一位置亮起活性團塊,並在氣味消失後持續存在;團塊一熄滅,果蠅就偏離原本的方向。全細胞記錄則證實這份持續性來自迴路而非細胞本身:直接對 hΔK 注入電流只引起短暫反應,而以破傷風毒素阻斷 hΔK 的訊號輸出後,原本的持續興奮就消失了。他們還發現 hΔK 收到的興奮性輸入很慢、抑制性輸入很快;以連結體建構的模型顯示,「慢興奮、快抑制」讓網路在很寬的參數範圍內都能維持活性,不必精細調校。

真正的轉折是:這兩群緊密相連的細胞並非總是同步。直走時兩者一起亮、位置固定;轉彎或休息時,PFG 的團塊會以微弱強度跟著羅盤移動,hΔK 則幾乎沉默。連結體提供了線索:只有 PFG 直接接收羅盤訊號,hΔK 則另外受一群名為 FB5V 的抑制性神經元管控。團隊據此建立模型:hΔK 被抑制時迴路斷開,PFG 只是忠實跟隨羅盤;抑制一解除,hΔK 與 PFG 的互相回饋立刻把「此刻的朝向」鎖住,成為目標記憶。實際記錄 FB5V 也符合預測:它平時持續活躍,聞到氣味或朝上風直行時被壓抑,轉彎或偏離目標時則升高。

這就是「分裂吸引子」的意思:把記憶的內容(PFG 接收的方向)和記憶的開關(hΔK 受到的抑制)交給兩種不同的細胞。作者將它比喻為數位電路中的閂鎖器(latch):閘門關著時輸出跟著輸入走,閘門一開,就把當下的值存起來。由於寫入只需要「解除抑制」這一步,任何正在測量的方向都能瞬間存檔,模型中甚至能在短時間內連續寫入兩個不同方向。連結體也顯示,hΔK 與 PFG 之間的回饋連結比羅盤輸入強上數倍,這正是讓鎖定生效的必要條件。

這套結構與數十年前為猴子前額葉工作記憶提出的模型驚人地相似,而「去抑制」也是哺乳類大腦常見的調控手法,從大腦皮質的中間神經元迴路到基底核都看得到;機器學習中的閘控遞迴網路,同樣靠閘門決定何時寫入與重置記憶。果蠅的優勢在於完整的連結體與精準的基因工具,讓理論能在單一細胞類型的層級接受檢驗。當然,研究仍有待補強:作者指出,下一步需要在操控 FB5V 的同時記錄 hΔK 或 PFG,才能直接驗證去抑制模型;而這種記憶只維持數秒,更長時間尺度的目標如何儲存,也仍是開放問題。


聲明:本文使用生成式AI輔助編輯


撰文:潘嘉丞


原始論文:Lanz, A. J., Kathman, N. D., Hao, E., Ermentrout, B., & Nagel, K. I. (2026). "A split attractor design for rapidly writing a navigational goal". Nature, 1-12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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