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馬迴是其實是一張預測地圖

海馬迴的位置細胞被當成大腦的地圖近半個世紀,但這張地圖卻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:位置場隨跑動方向偏斜、繞著障礙變形、往獎賞聚集,連沒有空間的任務也用得上。Stachenfeld、Botvinick 與 Gershman 從強化學習反過來問:如果目標是把未來獎賞算準,什麼空間表徵最有用?答案是後繼表徵:每個位置不記成座標,而記成「從這裡出發,接下來會經過哪些位置、各幾次」。這一個改動同時解釋了上述異常,也讓格狀細胞有了新身分:預測地圖的低維特徵向量,可以去噪,也可以切出子目標。

動物得預測久遠以後的獎賞才活得下去。強化學習 (reinforcement learning)(透過嘗試與回饋,學會哪些狀態與行動帶來獎賞的計算框架)給了兩種標準答案。模型式 (model-based)(先學環境的轉移規則,再模擬未來)學一張認知地圖 (cognitive map)(Tolman 提出的概念,指腦中對環境結構的內在表徵),每次決定都往前推演;它彈性,但推演代價極高。無模型 (model-free)(不學規則,直接記每個狀態值多少)用試誤學一張價值函數 (value function)(把每個狀態對應到預期未來總獎賞),查表就可以了,很方便,不過代價是獎勵位置改變後就必須重新學習。

作者主張海馬迴走第三條路:學一張預測地圖 (predictive map)(把每個狀態用它的後繼狀態來表示)。它足以算出長期獎賞、可用簡單規則學會,也解釋大量海馬迴資料。主角是位置細胞 (place cell)(動物處在特定位置時才放電的海馬迴神經元):傳統認為它們合起來是一張空間地圖;預測地圖觀點則認為它們編碼「未來會到哪裡」,與獎賞預測相乘才得到價值。

狀態 s 的價值,是從 s 出發未來每步獎賞的期望總和,每往後一步乘上折扣因子 (discount factor) γ(0 與 1 之間的數,讓越遠的獎賞越不值錢)。作者把它拆成兩個因子的內積:V(s) 等於「從 s 出發預期在每個狀態 s′ 停留的折扣次數」M(s, s′) 乘上獎賞 R(s′),對所有 s′ 加總。矩陣 M 就是後繼表徵 (successor representation, SR)(Dayan 於 1993 年提出,把每個狀態表示成它未來會到達的狀態之折扣加權分布)。
圖一、換獎賞不必換地圖。(a) 七格直線軌道,老鼠在 s4;SR 的第四列給出從 s4 出發各格的預期造訪次數,自己最高 1.5,向兩側遞減到 0.1。(b) 水在 s1 時,s4 的價值是 0.1。(c) 食物改放 s6,SR 完全不動,價值重算成 0.4。(d) 多處獎賞同樣只是一次內積,得到 0.98。(取自原論文 Figure 1)

這樣拆有兩個好處。第一,獎賞一變不必重學環境:圖一的獎賞從 s1 的水換成 s6 的食物,價值只是同一列 SR 與新獎賞向量再做一次內積;無模型學習者得重學每格的價值,模型式學習者得重新搜尋。第二,SR 可用時間差分學習 (temporal difference learning)(每觀察到一次轉移,就用預測與實際的差修正估計)線上學會:把獎賞預測誤差換成「後繼預測誤差」,形式完全相同,模擬預設學習率 η = 0.1。轉移矩陣 (transition matrix) T(每列是從某狀態一步到各狀態的機率)已知時也有解析解 M = (I − γT)−1。兩個導向相似未來的狀態必然價值相似,所以 SR 天生適合讓價值泛化;它對任何馬可夫決策過程 (Markov decision process)(由狀態、行動、轉移機率與獎賞構成的決策問題)都有定義,空間與非空間任務共用同一套架構。

作者的核心主張是海馬迴以群體放電率編碼 SR:動物在狀態 s 時,群體編碼矩陣的第 s 列,每顆神經元代表一個未來狀態 s′,放電率正比於在目前策略 (policy)(動物在每個狀態選行動的規則)下從 s 出發預期造訪 s′ 的折扣次數;單一神經元的位置場 (place field)(一顆位置細胞放電最強的區域)就是矩陣的第 s′ 欄。開放環境、隨機漫步之下,SR 位置場與教科書一樣是圓形漸弱的峰;差異出現在環境有結構或行為有偏向時。作者比較三個模型:歐氏高斯位置場 (Euclidean Gaussian place field)(放電率隨與場中心的直線距離衰減,不管經驗與地形)、測地線位置場 (geodesic place field)(隨繞過障礙的最短路徑長度衰減),以及 SR。
圖二、三種位置場模型的分歧點。(a)–(c) 上排是有固定行進方向的一維軌道,下排是有一道障礙的二維房間。歐氏高斯模型兩種情境都是對稱圓形;測地線模型繞過障礙但對方向無感;SR 既繞過障礙,在軌道上又逆著行進方向偏斜。(d) 群體向量 (population vector)(同一時刻所有細胞放電率排成的向量)是矩陣的列,往前方偏。(e) 單一細胞的位置場是矩陣的欄,往後方偏。(取自原論文 Figure 2)

障礙那一題,測地線與 SR 都答對:牆兩側的狀態不會在時間上相鄰。方向那一題只有 SR 答得出來:一顆細胞要「預測性地」放電,就得在動物到達它編碼的位置之前先放電,於是位置場往後偏。兩個對照模型都沒有讓行為策略影響表徵的管道。
圖三、行為如何改寫位置場。(a) Mehta 等人 2000 年的紀錄:反覆同向跑後,對稱的位置場(紅)變成逆向偏斜(藍)。(b) SR 模擬:向右轉移機率 90% 時逆向偏斜。(c)–(e) Alvernhe 等人 2011 年的 Tolman 繞道迷宮:靠近障礙的 CA1 位置場改變顯著多於遠處。(f)–(h) SR 模擬重現同樣的局部性。(i)–(j) 模擬的環形水迷宮:獎賞段與前一段的 SR 場較高。(k)–(l) 位置不確定時峰值往後移。(取自原論文 Figure 3)

三組動物實驗對應 SR 的三個預測。第一,倒偏 (backward skew)(位置場往行進方向的反方向延伸):Mehta 等人讓老鼠反覆單向奔跑,位置場從對稱變成逆向偏斜;SR 模擬把向右轉移機率設成 90%,就得到定性上相同的圖樣。
第二,局部重映射 (local remapping)(只有環境改變處附近的位置場重組)。Alvernhe 等人在 Tolman 繞道迷宮放一道障礙逼老鼠繞路,靠近障礙的位置場改變顯著多於遠處(P < 0.001)。SR 模擬裡,障礙主要改變被擋那條路附近的最佳策略,所以場在近處改變多、在策略不受影響的遠處改變少(近、遠各 8 個狀態);這種局部性來自折扣因子。
第三,獎賞聚集。Hollup 等人在環形水迷宮藏一個固定平台,發現平台所在段落的位置場最多,前一段第二多。作者把環形狀態鏈的逆向轉移機率設成 0、在獎賞附近提高停留機率,模擬出獎賞段與前一段放電較高(獎賞段 20 個狀態、非獎賞段 100 個)。倒偏讓位置場更容易疊到前一段而非下一段;位置不確定時峰值還會往後移(雜訊核 (noise kernel)(模擬位置不確定時用來把場抹平的高斯核)寬度從 0° 加到 90°)。

Schapiro 等人讓受試者看一串碎形圖片,順序由一張圖上的隨機漫步決定,圖裡有幾個社群 (community)(彼此連結緊密、對外稀疏的一群節點)。fMRI(功能性磁振造影,以血氧訊號間接量腦區活動)顯示海馬迴對同社群刺激的表徵相似度高於社群之間。SR 的解釋很直接:同社群的狀態在時間上接近、互相預測,矩陣呈區塊對角。
圖四、非空間任務裡的社群結構。(a) Schapiro 等人 2015 年的任務圖,三個社群以顏色區分。(b)–(d) 海馬迴的模式相似度,社群內高於社群間(雙側與左側海馬迴達顯著)。(e) 同一任務上學到的 SR 矩陣呈區塊對角。(f)–(g) SR 的多維尺度法 (multidimensional scaling)(把相似度矩陣攤成二維圖、越像的越近)與相似度分析重現同樣的社群結構。(取自原論文 Figure 4)

模擬裡社群內 50 對狀態的 SR 相似度,一致高於社群間 150 對。

第二個例子把空間與時間放進同一張地圖。Deuker 等人讓受試者在虛擬城市裡往返取物,某些地點之間可以傳送,另一些只有長路相連,歐氏距離與行走時間因此脫鉤。結果不論在空間或時間上接近的物件,海馬迴模式相似度都上升,各自控制另一方後仍顯著(P < 0.05)。SR 本來就預測這種整合:傳送門讓兩個遠處的狀態互相預測。

格狀細胞 (grid cell)(內嗅皮質 (entorhinal cortex)(海馬迴旁、與它互相連結的皮質區)裡放電場呈六角週期排列的神經元)原本被認為提供歐氏座標。作者主張格狀場反映 SR 的低維特徵分解 (eigendecomposition)(把矩陣拆成一組特徵向量 (eigenvector)(矩陣作用後方向不變、只被縮放的向量)與對應的特徵值)。直接推論是:邊界不同的環境裡,格狀細胞應該長得不一樣。

Krupic 等人正好測了這件事:正方形環境裡格狀方位對齊邊界,圓形裡變異大得多;移到梯形環境,左右兩半的格狀參數變得不同。作者在同樣的幾何環境算 SR 特徵向量(120 個),得到相同圖樣:圓形裡方位高度變異,因為特徵向量受圓的旋轉對稱影響;方形裡幾乎總是對齊邊界;方形兩半相似、梯形兩半不相似。方形旋轉時格狀跟著邊界而非遠處線索,在這個模型裡是內建的:格狀錨定在轉移結構上,轉移結構由邊界決定。

髮夾迷宮裡格狀場的碎裂 (grid fragmentation)(六角格狀被走廊切成段、在交替走廊重複)也一樣:Derdikman 等人記錄到的棋盤狀走廊相關圖,在 100 個特徵向量的模擬裡同樣出現。
圖八、多房間環境裡格狀場從局部走向全局。(a)–(c) Carpenter 等人 2015 年的雙房間環境;兩房間格狀場的空間相關 (spatial correlation)(在空間各點上算的 Pearson 相關)隨訓練下降,單一細胞的例子從 0.6206 降到 0.5259。(d)–(f) 局部模型(兩房間重複同一格狀)的擬合度隨訓練下降,全局模型上升。(g)–(l) 64 個特徵向量的模擬重現同樣的走勢,兩房間相關從 1.0 掉到接近 0。(取自原論文 Figure 8)

最有意思的是 Carpenter 等人的多房間實驗。格狀細胞起初在兩個相連房間各畫一套一樣的格狀,幾天探索後逐漸收斂成更全局的格狀,規則度與兩房間相似度同時下降;原作者結論是格狀細胞終將形成跨越整個圍場的規則歐氏度量。Stachenfeld 等人的讀法不同:場收斂的對象不是全局規則格狀,而是任務結構的預測地圖。模擬先用局部特徵向量初始化,再放開「兩房間必須相同」的限制學整個環境:兩房間相似度降到接近 0,格狀也比單一長方形圍場裡更不規則,正對應觀察到的規則度下降,因為隔牆把拓樸 (topology)(狀態之間誰連著誰的結構)從連續二維網格扭開了。還有一個性質:SR 的特徵向量與折扣因子無關,不同時間尺度的 SR 共用同一組特徵向量,折扣越大,權重越往大尺度移。

為什麼要低維投影?第一是譜正則化 (spectral regularization)(只用低頻、大特徵值的成分重建矩陣,濾掉高頻雜訊):學到一半的 SR 有很多空格,用低頻特徵向量重建可以填上空格、收斂更快。這呼應一項資料:格狀輸入不是位置場出現的必要條件,但位置場的穩定依賴它。

第二是子目標 (subgoal)(長任務中途要先到達的中繼點)。好的子目標是瓶頸狀態 (bottleneck state)(連接兩大群狀態、很多最佳路徑都得經過的狀態),而尺度最大的特徵向量正好沿瓶頸把環境切成兩半;圖論裡這叫正規化最小割 (normalized min-cut)(把圖切成幾塊、使跨塊的邊最少),用圖拉普拉斯 (graph Laplacian)(描述圖連結結構的矩陣,與 SR 共用特徵向量)的特徵向量門檻化就是近似解。模擬裡切出的子目標傾向落在門口與決策點附近;Schapiro 等人的受試者把序列切成事件時,也常在拓樸瓶頸處斷開。

海馬迴是一張認知地圖講了快五十年,Stachenfeld 等人並不反對,只是把這張地圖換了定義:不是標出你在哪,而是標出你接下來會在哪。一個轉移矩陣、一個折扣因子、一次特徵分解,就把倒偏、繞牆、往獎賞聚集的位置場,非空間任務的社群結構,格狀場對邊界的敏感與多房間裡從局部到全局的收斂,全部收進同一個框架。作者的結論是:海馬迴與內嗅皮質的多重功能,可以理解為服務同一個上位目標,預測。

下次你在熟悉的路上走神,腳卻自己拐進了常去的那家店,不妨想想你腦中那張地圖亮起的也許從來不是「你在哪」,而是「你接下來會在哪」。


撰文:曾得睿


原始論文:Stachenfeld, K. L., Botvinick, M. M., & Gershman, S. J. (2017). "The hippocampus as a predictive map". Nature neuroscience, 20(11), 1643-1653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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