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蠅不只是追著氣味走:一種基於方向記憶的導航策略


2026 年 2 月發布在 Nature 上的 A vector-based strategy for olfactory navigation in Drosophila 最近引起了我的關注。這篇研究探討一個很重要的問題:簡單動物在追蹤氣味時,究竟單純依靠感覺與運動系統 (sensory-motor system) 做出反應,還是也涉及記憶與方向更新等更接近導航的機制。

該研究從多個角度進行驗證,包括自行設計的氣流 / 氣味虛擬長廊、FC2 與 EPG 的雙光子鈣成像(two-photon calcium imaging)、EPG 抑制,以及 Orco+ 嗅覺感覺神經元的光遺傳刺激,藉此同時活化雙側觸角,以排除左右觸角訊號差異的影響。其中最主要的實驗來自氣味長廊系統:果蠅固定在氣浮球上,系統根據球的旋轉推估牠在虛擬二維空間中的位置;當虛擬位置進入長廊時送出蘋果醋氣味,離開時切回乾淨空氣。同時,送風管會隨果蠅頭向旋轉,使風向在異心座標 (allocentric coordinates) 中保持固定。

作者首先發現,果蠅並不是單純待在有吸引力的氣味中,而會沿著羽流單側邊界反覆進出:進入氣味後短暫迎風前進,接著快速轉出羽流,離開後則行走一段距離,再重新返回同一側邊界。作者將這種行為稱為邊界追蹤 (edge tracking) 。即使將羽流內的氣味濃度設為固定,甚至讓濃度沿上風方向降低,這個行為仍然存在,因此它並不單純依賴濃度越高代表越接近來源。

接著作者把氣味長廊相對固定風向旋轉成 0°、45° 和 90°。這些角度指的是羽流長軸與風向之間的夾角。0° 羽流與風向平行,果蠅離開後主要需要橫風 (crosswind) 返回;90° 羽流與風向垂直,果蠅從上風側離開後反而必須向下風走才能重新進入。實驗結果顯示,果蠅確實會依照先前追蹤的羽流幾何選擇不同的返回方向,甚至在 90° 條件下暫時違反原本常見的迎風偏好。

這使得行為不像是單純的聞不到就搜尋,而比較像我記得應該往哪個方向回去。作者進一步在果蠅追蹤羽流一段時間後,直接把羽流移除。儘管此時果蠅已經完全聞不到氣味,卻仍會沿著原本的返回方向持續行走數十秒。

另一個更精巧的實驗是跳動羽流(jumping plume)。每次果蠅離開羽流後,作者會將羽流邊界往果蠅離開方位的反向移動 20 mm,也就是讓邊界進一步遠離剛離開的果蠅,使牠必須沿原本的返回方向走得更遠才能再次碰到羽流。多數果蠅會直接越過原本應該遇到羽流的位置,繼續沿相同方向前進,直到碰到新的邊界。這使作者推測,果蠅主要記住的是返回羽流的方向,而不是一個固定位置或精確距離。

不過這裡仍有一些保留。研究主要是從整體軌跡判斷果蠅沒有在舊邊界形成明顯搜尋,並沒有特別分析果蠅到達原本邊界位置時,是否會短暫減速、增加轉向或出現其他預期落空(prediction error)的反應。因此,結果很強地支持方向資訊是主要的,但要進一步說果蠅完全沒有任何粗略距離資訊,我認為仍難以以此直接證明。

氣味重播(odor replay)實驗則顯示,果蠅的返回方向會受到過去經驗影響。作者先讓果蠅追蹤 90° 羽流,再單純重播相同的氣味 ON/OFF 序列,不再讓氣味與果蠅的位置連動。曾追蹤過羽流的果蠅一開始仍會在氣味消失後向下風走,像是在嘗試返回原本的羽流;沒有這段經驗的果蠅則主要維持迎風行走。當這些氣味事件持續出現,卻不再對應固定方向時,原本的下風偏向也逐漸減弱。

作者因此提出,果蠅可能維持兩種角度記憶:進入角度記憶 (entry-angle memory) ,也就是上次成功進入羽流時是朝哪個方向走,以及離開角度記憶 (exit-angle memory) ,也就是離開羽流時通常朝哪個方向走。其中前者的證據較強,後者則可能部分只是由原本的迎風反射造成。

在神經機制上,作者首先觀察 EPG 神經元。EPG 是果蠅中央複合體 (central complex, CX) 中重要的頭向羅盤神經元,其活動在橢圓體 (ellipsoid body, EB) 與原腦橋 (protocerebral bridge, PB) 中形成代表目前頭向的活動峰 (activity bump) 。作者特別在跳動羽流條件下抑制 EPG,因為這個實驗需要果蠅在沒有氣味時持續維持一個穩定的返回方向。抑制後,果蠅不再能穩定朝被移動後的羽流邊界返回,而較容易重新受到迎風偏向主導,向上風方向偏離。這顯示邊界追蹤確實依賴中央複合體中的方向系統,而不只是嗅覺反射。

FC2 則呈現另一種訊號。FC2 位於扇形體(fan-shaped body, FB),其活動與導航目標方向相關。當果蠅離開羽流、準備返回時,FC2 的活動峰會逐漸與 EPG 分離,而且往往在果蠅真正轉向之前,就先指向羽流所在的方向。簡單來說,EPG 比較像是在表示我現在朝哪裡,FC2 則比較像是在表示我現在想往哪裡。不過這部分目前主要仍是相關性證據,因此較精確的說法是 FC2 很可能表徵或讀出返回目標,而不是已經證明記憶本身儲存在 FC2。

整體而言,我認為這篇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,是它把一個原本很容易被描述成感覺—運動反射的行為,拆解成了氣味事件、方向記憶、目標表徵與轉向控制幾個不同的計算步驟。在這套解釋下,氣味邊界不只是聞得到 / 聞不到的分界,而是一個會被果蠅拿來更新導航方向的動態地標(dynamic landmark)。

它也提供了一個相當有趣的觀點:簡單動物未必需要建立完整的空間地圖,卻仍然可以利用低維度的記憶完成有效導航。對果蠅而言,與其記住羽流完整位於哪裡,可能只需要記住上次從哪個方向重新碰到它,就已經足以在暫時失去氣味時找到回去的路。


撰文:黃峻緯


原始論文:Siliciano, A. F., Minni, S., Morton, C., Dowell, C. K., Eghbali, N. B., Busch, S. E., ... & Ruta, V. (2026). "A vector-based strategy for olfactory navigation in Drosophila". Nature, 1-12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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