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碰撞學會避障:零預訓練的昆蟲腦導航模型
在點目標導航(point-goal navigation)任務上,目前的頂尖方法多半使用深度強化學習,對策略灌進數十億幀模擬經驗以逼近完美表現。然而,Lu 與 Webb 提出的昆蟲腦導航模型 (Lu and Webb 2026) 卻走相反路線,藉由靠碰撞學習的機制來執行任務。這個模型約有六萬四千個可學習參數,沒有做預訓練,而是靠碰撞在執行任務時即時學會閃避障礙,而其表現能逼近數個大型模型。這套系統借用了昆蟲腦的兩個結構,對應螞蟻的導航行為:離巢覓食、找到食物後走近似直線返巢,沿途閃避障礙,並隨著重複次數而改善路線。
為了理解這個機器人知道什麼,首先要釐清它的運作環境。在一個 3D 室內場景中,機器人只在平面上進行狀態為位置與朝向 ($x,y,\theta$) 的推理。它的輸入僅有四項,且在預設下均無雜訊:精確的世界座標位姿(GPS 加上羅盤)、同座標系下的目標座標(因此朝向目標的方位隨時可得)、一張無深度的 33x33 RGB 影像(僅用於辨識畫面),以及碰撞發生在左側或右側的訊號。它不依賴任何地圖,只保存推算的位姿與一組將畫面對應到避讓方向的突觸權重。
這套系統由兩個腦區構成閉迴路,並由一條角度方程來控制,對應了昆蟲腦中跨物種保守的解剖構造。中央複合體(Central compleX, CX)負責方向計算,將世界座標下的目標方位 $\theta$ 減去當前朝向 $\sigma$,得到自我中心的轉向量,且此模組不負責學習。蘑菇體(Mushroom Body, MB)則負責由當前畫面產生轉向偏置 \phi,這是系統中唯一會學習的部分。兩者相加構成了控制律:
$$\mathrm{\Delta\sigma}=\theta-\sigma+\phi$$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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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一(A):模型在虛擬機器人上的閉迴路學習與控制。本模型主要由蘑菇體(MB)與中央複合體(CX)兩個模組構成,使用三類經預處理的資料作為輸入——里程計(I)、碰撞(II)與視覺(III)——以決定機器人的控制指令(V)。 |
當蘑菇體尚未將畫面與障礙物關聯起來,或畫面中無障礙時,$\phi$ 為零,機器人便會直接朝目標前進,直到發生碰撞為止。
在碰撞發生後,蘑菇體與多巴胺學習機制便會啟動。畫面被送入投射神經元(Projection Neuron, PN),經一組固定、隨機、稀疏的連結投射到約三萬兩千顆凱尼恩細胞(Kenyon Cell, KC, 僅保留被驅動最強的數百顆活躍細胞),最後由左右兩顆輸出神經元讀出,且系統中只有這組輸出連結具備可塑性。這種隨機固定投射使相似畫面落在大量重疊的細胞上,已被關聯學習過要迴避的牆壁會與外觀相近的牆共用許多細胞,進而產生泛化。其學習規則為:
$$\mathrm{\Delta W}=-\alpha\cdot d\cdot y^\top\odot W$$
其中 $\alpha=1$。當多巴胺訊號 $d$ 觸發時,會將當下活躍細胞對應的權重壓低。這種只有突觸前活動與神經調節因子的非典型 Hebbian 學習,加上單向、朝零的乘法更新,使其具備了少樣本學習 (few-shot learning) 的能力。多巴胺的來源即是碰撞:左側撞上時,左側多巴胺神經元發放並壓低碰撞前畫面對應的左側權重,使該畫面之後在左側讀數較低,進而將偏置 $\phi$ 推向右側。這讓蘑菇體在功能上形同一個新奇檢測器(novelty detector),類似於計算領域中的布隆濾波器(Bloom filter)。
不過,若每次碰撞都歸零權重,模型會逐漸過度避讓而卡死,因此系統在設計上必須做到只記得有用的經驗。作者為此加入了記憶階層:一次嘗試內的權重變化會先被視為短期記憶,嘗試結束後轉為中期記憶,而中期記憶僅在該次表現未變差時,才會固化為長期記憶,以避免模型因過度謹慎而導致整體表現下降。
這套獨特的學習機制換來了極高的規模與成本優勢。相較於動輒數百萬參數、需數十億幀預訓練的模型,這個零預訓練的模型在較難的模擬器中,於首次嘗試且無場景先驗的情況下,成功率約達 0.84。在同一房間連跑二十次的軌跡上,也能明顯看見學習帶來的效果:第一趟碰撞脫身後再抵達目標,後續軌跡會因為障礙畫面已連結到避障行為,逐漸收斂為平滑的繞行曲線。若移除視覺,盲視對照組則每趟都需重新碰撞同一面牆,不再有任何改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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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二:以成功率(SR,空心標記)與路徑長度加權成功率(SPL,實心標記)衡量的模型表現,對應可供訓練的模擬總幀數。本昆蟲啟發模型與其消融版本(A1:僅里程計;A2:里程計+碰撞)的結果,取自 Habitat 模擬器於 Gibson 4+ 場景中的 100 個獨立測試回合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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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圖四:一個施加強烈運動擾動的示例實驗,偏置 bω = 0.5、雜訊 nω = 0.05。在連續 20 趟嘗試中,機器人自 (−6, 2) 出發(圓圈大小約等於機器人的佔地範圍),目標為在 500 幀內抵達 (−1, 0)(三角形)。所有障礙物(黑色)皆為靜態。虛線方框所圈起的區域為大多數碰撞發生之處。 |
儘管成果豐碩,這項研究仍有幾個值得商榷的不足之處。首先,模型使用的里程計是完美的,真正困難的姿態累積漂移問題被直接略過了。其次,它在測試時接收碰撞訊號並即時學習,與預訓練後冷啟動評估的基線模型相比,比較條件並不完全對等。第三,所謂的獎賞並非真正的抵銷性運算,而是對另一通道做第二次獨立的壓低;且所有結果均在一致光照的確定性物理模擬中進行,尚未驗證轉換至真實世界 (sim-to-real) 可能產生的落差。
當然,這些並不否定其成果,而是界定了它為何值得注意的範圍。這個小型、具生物學依據、零預訓練且機制透明的控制器,證明了僅靠 CX 提供 $\theta-\sigma$、MB 提供 $\phi$,配合多巴胺規則塑形與有用的記憶篩選,就能達到與高成本模型相近的水準。此外,其輸出的朝向變化 $\mathrm{\Delta\sigma}$ 與機器人底盤型態無關,輪型、四足或無人機皆可執行,極具系統移植的潛力。這篇論文也留下了一個開放性的問題:在什麼條件下,廉價的畫面熟悉度會勝過昂貴的世界度量估計,以及這究竟是昆蟲式導航本身的優勢,還是這套基準測試所提供的便利。
聲明:此文章使用 AI 進行概念釐清與初稿,並由人工審核與修正。
作者:葉宸甫
參考文章:Lu, Yihe, and Barbara Webb. (2026). “An Efficient Insect-Inspired Approach for Visual Point-Goal Navigation”. arXiv.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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